中國科學院博士生溫良劍有一次負責反射板生產(chǎn)的駐廠監(jiān)督，他“蹭”工廠老板家客廳，打了個地鋪。朋友聽后總會問他，“連賓館都不讓住，太摳門了吧?”

溫良劍供職于中國科學院高能物理研究所大亞灣中微子實驗項目組。該團隊發(fā)現(xiàn)的中微子第三種振蕩模式的科研成果被國內(nèi)媒體頻頻報道，2012年年末，更是被美國《科學》雜志評為了世界年度十大科學突破。

項目和團隊“出名”后，有媒體開始對其科研經(jīng)費的預算和使用情況起了興趣，從實驗團隊對外公開的數(shù)據(jù)來看：經(jīng)費預算本來是1.7億元，科技部、中科院、自然科學基金委、廣東省、深圳市和中國廣東核電集團六家單位共支持經(jīng)費1.55億元，后來追加到1.57億元。

在中科院高能物理研究所所長、大亞灣實驗首席科學家王貽芳的解讀中，1.57億元，看起來不少，但相對于這個難度極大、要求極高的工程，卻少得不能再少，根據(jù)他的預估，“如果國外建設同樣的項目，預算至少得乘以3”。

但是，一個上億元的工程，報銷不了博士生的住宿費嗎?

有人講起這樣一個細節(jié)：大亞灣交通不便，從機場打車到項目所在地的巖洞要400多元，于是包括年逾古稀的總工藝師白景芝在內(nèi)，大家基本都坐公交車，或自己掏30元搭核電站的班車。

大亞灣中微子實驗總工程師莊紅林笑道：“這很正常，搞科研不‘摳門’怎么行!”

在中國科技界，只要項目沾上了“國際”二字，安排出國開會自然是必不可少的。大亞灣實驗作為一個國際合作項目，合作組成員來自6個國家，一年要開4次國際合作組會議。

然而，這些會議從沒有在國外開過，一半以上的會在北京高能所開，為的是節(jié)省差旅費和會議場租費。莊紅林說，在實驗安裝高峰期間，會議就在大亞灣實驗現(xiàn)場舉行。在簡易的地面裝配大廳布置上借來的桌椅，就組成一個臨時的會議場所。

更讓人覺得“摳門”的是，開會期間，不是都有飯吃。工程“大管家”、大亞灣實驗工程辦公室主任劉麗冰說，“每次會期大概一周，上下午連續(xù)開會的才給盒飯，不連續(xù)開會的，對不起，沒有飯。”

聽到這里，王貽芳有些坐不住了，他直起身子，說出了之所以這么“摳”的種種考慮：“我們節(jié)省，不是因為我們沒有錢;或者反過來，不是說我有很多錢就可以鋪張浪費。你有100塊錢，就做好100塊錢的事，如果你用100塊錢做了90塊錢的事，就是浪費了。”

在他看來，錢，看似與科學探索八竿子打不著，卻最能體現(xiàn)科學家的素質(zhì)。

“任何時候，任何國家，科研經(jīng)費總是相對有限的。用最少的錢、最經(jīng)濟的辦法，做最多的事，是一個科學家的基本素質(zhì)。”王貽芳說。

如此，也就不難理解劉麗冰所說的，“在高能所，你要是總買全價機票，都不好意思找我來報銷。”

如果說日常工作中“細枝末節(jié)”的“摳”是一種艱苦，那么在科研、工程上的“精打細算”就是一門學問了。

按照通常地鐵隧道的造價標準，“一公里一個億”。而大亞灣實驗工程中建設的是3.1公里長的隧道，外加建造5個數(shù)十米高的實驗大廳，土建和通用設備部分只花了9000萬元。

3倍之差，這樣的成本是怎么降下來的?

去年4月中旬，記者曾深入大亞灣核電站實地采訪，從實驗現(xiàn)場可以看到，在通向?qū)嶒瀼d長達3100米的山底隧道里，除了隧道頂部噴涂水泥和石漿外，側(cè)壁基本上都是裸露在外的巖石。

“這可不是偷工減料”，中科院高能所研究員、該項目副經(jīng)理楊長根看到來訪人員不解，便告訴記者，“只要頂部不會有石塊掉落，不影響實驗結(jié)果就行，我們的原則是保證安全，不計外觀!”

楊長根還提到一個細節(jié)，安裝在實驗大廳里的探測器鋼罐高5.9米，而他們設計的隧道僅僅6米高，保證剛好能通過。“我們也可以圖省事，開得高點，但成本也就高了。”

根據(jù)實驗項目組對外公開的資料，該項目的一切采購項目都會按金額大小實行分級審批，各級審批人從技術、經(jīng)費、程序等角度嚴格把關。估價大于50萬元的貨物和服務、估價大于60萬元的工程嚴格按政府采購的方法實施采購。

和溫良劍一樣，王貽芳對這些“常識性的做法”也不愿多說。不過，在他看來，值得圈點的一點在于，這一項目的科學投資全部用在了國內(nèi)。

說白了，就是對那些技術難度較大、國內(nèi)企業(yè)還沒有技術能力生產(chǎn)的項目，實驗站通過與廠家開展前期合作研究、聯(lián)合攻關，實現(xiàn)國產(chǎn)化，不僅大大節(jié)省了經(jīng)費，還發(fā)展了技術、提高了企業(yè)實力和我國在相關領域的國際競爭力。

在中微子實驗中，“鋼罐”是探測器的重要組成部分，為保證實驗的高精度，直徑5米、高5米的“鋼罐”，主要公差要求小于2毫米，對控制焊接變形提出了極高的要求。中澤重工通過招投標拿下了中心探測器“鋼罐”的制造權。為了拿到一個合格的試樣，技術人員做了近80次焊接試驗。第一臺“鋼罐”的誕生則耗時一年多，相當于普通產(chǎn)品7倍的工時。廣東中澤重工有限公司總經(jīng)理洪紫林告訴記者，“我們提升了技術，一些精密設備的單子，以前我們不敢接，現(xiàn)在敢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