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鐵銹地帶”突圍：山西、河北、東北三省如何打破“GDP增速墊底”困境

　　鐵銹地帶，泛指曾經工業(yè)繁盛，如今已經衰落的地區(qū)，美國五大湖區(qū)、德國魯爾區(qū)、倫敦工業(yè)區(qū)都曾是鐵銹地帶。這些地區(qū)曾經借助便捷的交通、豐富的資源，成為重工業(yè)中心，鋼鐵、化工、采礦、鐵路等行業(yè)發(fā)達，卻都在各自國家新興產業(yè)崛起、經濟結構調整等因素的沖擊下衰退，并面臨轉型的壓力。

　　在經濟發(fā)展步入新常態(tài)，面臨結構調整與轉型升級任務的中國，一些曾經輝煌的工業(yè)中心也逐漸步入鐵銹地帶的行列，而在去產能已然位列2016年經濟工作“五大任務”之首的情況下，中國鐵銹地帶轉型的需求似乎比以往來得更為迫切。

　　在2015年全國31省GDP增速排名中，有5個省份經濟增速低于6.9%，包括遼寧、山西、黑龍江、吉林和河北，其中遼寧以3%的增速位列倒數第一。而在2016年第一季度，上述5省再度位列GDP增速后5位，遼寧出現(xiàn)負增長，以-1.3%的增速位列末位。

　　這5個省份的經濟低迷顯而易見，它們的改革、突圍同樣引人關注。在化解過剩產能、推進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重要關頭，它們如何破除“一煤獨大”、“一鋼獨大”等歷史包袱？如何站上經濟發(fā)展新的“風口”？

　　鐵銹地帶之山西：“一煤獨大”困境誰能破

　　山西是典型的資源型經濟省份，曾“因煤而興”。新中國成立后，山西累計生產煤炭占全國的1/4，但單一的產業(yè)結構也導致山西經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山西也曾多次嘗試“突圍”，從于幼軍在招商項目中對煤炭項目“亮紅燈”，到孟學農計劃發(fā)展旅游業(yè)，再到袁純清提出“氣化山西”。如今，山西現(xiàn)任領導班子提出“煤—電—車”戰(zhàn)略，山西再次踏上“突圍”之路。

　　煤炭快要“塌鍋”了。

　　“塌鍋”是山西省會太原的方言，意為“崩盤”。這是眼下當地人說起時下經濟情況時最愛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剛剛過去的一季度，山西煤炭銷量同比增加600多萬噸，但同比減收700多億元、虧損達9億多元。對于剛剛經歷了自1982年以來GDP最低增速的山西人來說，幾億的虧損快要成為習慣。就在兩個月前，山西煤炭價格已經連續(xù)55個月下降，其中2015年噸煤綜合售價為263元，比歷史最高點2011年5月份時下跌393元，下降幅度接近60%。

　　2015年，山西省五大煤炭集團負債率達到81.79%，全省煤炭行業(yè)虧損94.25億元。2016年4月以來，據不完全統(tǒng)計，山西煤炭企業(yè)已連續(xù)發(fā)生兩起債務違約以及三起債券暫停、取消發(fā)行事件。

　　受到拖累的不僅是煤炭行業(yè)，與煤炭緊密相關的焦炭、冶金、電力工業(yè)增速明顯回落，有的出現(xiàn)較大幅度的負增長，進而導致山西省工業(yè)經濟增長疲軟，2015年規(guī)模以上工業(yè)增加值下降2.8%。

　　煤炭行業(yè)下行帶來的另一個后果就是財政收入銳減。王儒林曾表示，山西119個縣市區(qū)，2015年財政收入最少的為3300萬。排在后9位的9個縣，都是貧困縣，9個縣的財政收入加起來僅有6.07億。

　　“煤炭行業(yè)下行，帶動了主導產業(yè)下行，帶動了工業(yè)下行，帶動了總需求下行。同時，對社會層面也有影響。”李小鵬坦言，“一煤獨大”是造成當前經濟下行的主要原因。

　　負重前行的煤企：

　　越生產越虧損，但卻不能停產

　　沿著太原市中軸線迎澤大街一路向西，在迎澤西大街的盡頭可以看到西山大廈，西山大廈所在的南寒廣場再往西的區(qū)域，便是太原人口中的“西山”地界。

　　“西山”不僅僅指一座山，還指代位于此地的山西西山煤電股份有限公司（下稱“西山煤電”）。作為山西省五大煤碳集團之一，西山煤電是全國最大的煉焦煤生產基地。在被稱為“西山”的區(qū)域，散布著西山煤電旗下的數十家煤礦、煉焦企業(yè)及職工生活區(qū)。

　　這其中就包括白家莊煤礦。即使已經開采了近90年，白家莊煤礦仍然保持著每年100萬噸的生產能力（此為核定生產能力，但據記者了解其實際年開采量近300萬噸）。但是自從去年元旦過后，白家莊煤礦的運營情況開始每況愈下，先是春節(jié)期間工作人員破天荒地全部放了假，假期結束，礦區(qū)便開始了每周工作四天休息三天的節(jié)奏。

　　據記者了解，白家莊煤礦目前產出的焦煤屬于貧瘦煤范疇，雖然不適合煉焦，卻是良好的電煤。在煤炭市場繁榮時，噸煤坑口價曾經達到500多元，年產量近300萬噸。但是隨著近年來煤價一路下行，白家莊煤礦已經開始出現(xiàn)虧損。該礦一名管理層人士對《中國經濟周刊》記者表示，目前白家莊煤礦生產的電煤坑口價每噸僅售65元（含稅），而生產成本則將近300元。也就是說，毎生產一噸煤就虧損近240元。如果以核定生產量100萬噸計算，每年白家莊煤礦的虧損接近2.4億元。

　　根據西山煤電的規(guī)定，產煤由集團統(tǒng)一銷售，經營性資金、工資、社保、稅款也統(tǒng)一由集團撥付。但是即使按照目前市場上電煤的銷售價，開采白家莊煤礦對于西山煤電來說仍是一筆虧損的生意。據西山煤電集團人士透露，西山煤電旗下虧損的煤礦不止白家莊煤礦一個，事實上，“后山”（豐產煤礦多分布在西山后山坡）養(yǎng)“前山”（分布在西山前山的貧產煤礦）已經是公開的秘密。在山西省的煤炭國企中，“以豐補歉”也是長期以來的做法。

　　盡管每一“鐵鍬”挖下去都意味著更多的虧損，但是目前卻鮮有煤礦停產。據陽煤集團旗下一家已然虧損一年有余的煤礦礦長向《中國經濟周刊》記者透露，虧損煤礦硬著頭皮上馬多是出于無奈。“煤礦前期投資大，有些煤礦還背著銀行貸款。哪怕挖煤不賺錢，可是第一可以保證現(xiàn)金流，第二可以保證債主不上門�，F(xiàn)在一旦停產，煤礦就死在那里了。就算我們上面有集團頂著，可是那么多工人怎么辦？”

　　內退、外包打工，

　　部分煤企已開始轉崗分流

　　煤企艱難前行的背后是過剩的煤炭產能。

　　4月23日，山西省委、省政府印發(fā)《山西省煤炭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實施意見》，正式啟動煤炭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解決煤炭產業(yè)無序過剩問題�！兑庖姟分刑岢觯�到2020年，全省有序退出煤炭過剩產能1億噸以上；此外，山西省今后5年原則上不再新配置煤炭資源，不再新審批煤礦項目。

　　但是據多位了解山西煤企情況的業(yè)內人士告訴《中國經濟周刊》記者，要在山西實現(xiàn)煤炭去產能可謂難之又難。一方面，經過資源整合之后，目前山西境內年產9萬噸以下的煤礦少之又少，“減法”標準如何設定尚未得知；另一方面，煤企的人員安置也會成為去產能過程中復雜的一個問題。

　　前述西山煤電所在地就生活著8萬職工和十數萬家屬，而當地的生活服務業(yè)也大多以服務西山煤電職工為主。也就是說，如果出現(xiàn)裁員，可謂“牽一發(fā)而動全身”。

　　盡管如此，目前陽煤集團、晉煤集團、焦煤集團、潞安集團和西山煤電都已經分別下發(fā)了轉崗分流、停薪留職、休假待崗等管理辦法，以此進行降本增效，個別企業(yè)甚至已經出臺了“轉崗分流”具體考核指標。

　　記者在采訪中得知，2015年年初，陽泉、霍州等地的煤炭企業(yè)已經開始降薪，幅度從30%到50%不等。部分地區(qū)甚至出現(xiàn)了拖欠工資的情況。截至今年2月底，霍州當地煤礦工人工資僅發(fā)放至2015年6月。

　　雖然西山煤電至今仍沒有對外公布轉崗分流的具體方案，但是白家莊煤礦春節(jié)過后已經開始分流安置職工。據該礦的管理層人士透露，此次轉崗分流白家莊煤礦將作為試點煤礦，計劃關掉南坑礦井，僅保留二號坑一個礦井。而整個煤礦2600余名職工，列入轉崗分流名單的人員就有1300多人。

　　該人士透露，此次轉崗分流的精神是“內部消化”。煤礦內50歲以上未達到退休年齡的，將實行內部榮養(yǎng)（相關法規(guī)是距法定退休年齡5年以內，職工本人自愿，企業(yè)同意，可以實行內部退養(yǎng)）。剩下的人員一部分建議在白家莊煤礦實業(yè)公司就業(yè)（即負責后勤保潔保安工作），另一部分則外包至效益好的煤礦打工。在白家莊煤礦記者了解到，正月初六過后已經有兩批工人踏上了出外打工的道路。150人被送到了興縣斜溝煤礦，另外100人則被送到了柳林聯(lián)盛集團（2015年5月，西山煤電集團被確定為托管聯(lián)盛公司的主體）。

　　出租車救“煤”：把過剩的煤發(fā)成電，太原出租車全部換電動車

　　在省會太原，這場不知何時才能結束的行業(yè)寒潮不僅影響到了煤炭行業(yè)，其影響同時蔓延到了出租車行業(yè)。

　　一位太原的出租車司機告訴《中國經濟周刊》記者，從春節(jié)前夕開始，太原的出租車明顯運力不足。“大概2000輛出租車報廢了以后沒有車換，好幾個我認識的司機都開私車出來跑滴滴了。”

　　1月20日，太原市汽車客運管理辦公室(下稱“太原客運辦”)發(fā)布了《關于出租汽車更換純電動汽車的通告》，其中提到“市政府決定太原市城六區(qū)出租汽車本次更新全部更換為比亞迪純電動汽車(E5E6)”，而這次更換工作從春節(jié)前便已啟動。

　　去年12月，山西省政府和太原市政府分別與比亞迪股份有限公司簽署戰(zhàn)略合作和投資協(xié)議，此次太原更換出租車便與此有關。山西省委書記王儒林、省長李小鵬出席簽約儀式，王儒林指出，山西“一煤獨大”的產業(yè)結構不可持續(xù)。該如何擺脫這種局面？王儒林表示，應發(fā)揮山西能源產業(yè)優(yōu)勢，“不僅要抓發(fā)電，把煤轉化為電，更要抓用電，切實提高電力消納能力。”

　　此前，山西省發(fā)布旨在進一步消納過剩煤、增加發(fā)電產能、推動節(jié)能減排的“煤—電—車”戰(zhàn)略，提出到2018年，山西將實現(xiàn)主干高速公路充電設備全覆蓋；到2020年，基本實現(xiàn)住宅小區(qū)和單位內部停車場充電設施全覆蓋，電動汽車市場保有量20萬輛以上。

　　山西省經信委副巡視員樊文彬表示：“加快電動汽車推廣應用，走‘煤—電—車’發(fā)展之路，是山西經濟轉型的緊迫任務和現(xiàn)實需求，也是破解煤炭產能過剩、電力消納困難的可持續(xù)發(fā)展之路。”

　　據了解，太原目前已建設完成300個電動汽車充電樁，主要集中在太原南部長風街一帶。但比亞迪E6車型的續(xù)航能力為400公里，充電時間為兩個小時，大部分司機跑300公里左右便需要返回充電，路程加上充電排隊消耗的時間，原本的三班倒變成了兩班，司機一天的營業(yè)額就因此減少了400～500元，有不少“的哥”已經考慮轉行了。

　　山西歷屆省長的突圍之路

　　據記者了解，此次更換電動車除影響出租車行業(yè)外，曾投資建設加氣站項目的企業(yè)也受到影響。2008年，為了促進經濟轉型，擺脫“一煤獨大”，時任山西省省長袁純清提出了“氣化山西”的概念，大力發(fā)展天然氣和煤制氣項目，山西省發(fā)改委還制定了《山西省“四氣”產業(yè)一體化發(fā)展規(guī)劃(綱要)》。當時太原的一批出租車便由汽油車換成了天然氣車。經過7年建設，太原市現(xiàn)已擁有約15個加氣站，一輛車加氣只需要10分鐘，但是目前部分已經閑置。

　　事實上，山西省曾經多次嘗試進行產業(yè)結構調整，突破“一煤獨大”的局面。早在2006年，剛剛任職山西省省長的于幼軍曾提出煤炭產量“零增長”的目標，要求年產9萬噸以下的煤礦出局。同時主張大力招商引資，發(fā)展煤炭能源之外的經濟項目。

　　僅2006年度，山西就在上海和香港舉行了兩次大型招商活動，引資額達3800億元。而在2007年召開的山西珠三角（廣州）投資合作洽談會上，引資額達到了1155.32億元。不僅如此，于幼軍還在那次招商活動中對煤炭項目亮起了“紅燈”。對此，有山西業(yè)內人士對《中國經濟周刊》記者盛贊說，于幼軍的招商引資能力在山西不僅空前，而且絕后，自于幼軍離職后，山西的外來民營資本“一年不如一年”。當然，他也承認，這跟當時的煤炭好形勢也有直接關系。

　　于幼軍離職后，接替他出任省長的孟學農同樣提出調整產業(yè)結構的目標。與于幼軍不同，孟學農的調產計劃集中在發(fā)展旅游業(yè)，提出要將山西旅游文化資源優(yōu)勢轉化為產業(yè)優(yōu)勢和經濟優(yōu)勢。但是僅一年后，孟學農便離職。

而從2014年開始，連續(xù)兩年的政府工作報告中都強調，“一煤獨大”是山西經濟社會最突出的矛盾。

　　今年年初舉行的山西省十二屆人大五次會議上，山西省省長李小鵬對如何破解“一煤獨大”作出了具體部署。李小鵬表示，未來5年，山西將著眼做好煤與非煤兩篇文章，從創(chuàng)新供給、創(chuàng)造需求入手，推動煤炭清潔高效利用，積極化解煤炭過剩產能。（記者 張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