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南省開封市，所有醫(yī)療機構的住院病人中，每人每天需繳納2.5元醫(yī)療廢物處置費�；蛟S誰都不會想到，這2.5元中的一部分，曾經通過隱蔽的渠道，流進了原市長助理王喜峰的腰包。

醫(yī)療廢物排在有毒固體廢物的首位，建設醫(yī)療廢物處置項目是一項重要的國家政策。全國規(guī)劃建設的300多個醫(yī)療廢物處置中心，目前在沿海和中部地區(qū)已基本覆蓋完畢，僅剩1/5的地區(qū)沒有完成。

但據時代周報記者調查，享受國家817萬元補助資金的開封市醫(yī)療廢物處置中心，卻因為當地相關部門沒有認真履行監(jiān)督管理職責，一度由官場中人王喜峰及掮客把持，他們大肆斂財，中飽私囊，政府和投資人的利益則被懸空。

原市長助理入股環(huán)保公司

2005年年初，鄭州商人劉富強認識了開封市杞縣農民李現平，后者向他推介了開封醫(yī)療廢物處置項目，并稱自己與時任開封郊區(qū)區(qū)委書記的王喜峰是同鄉(xiāng)，“可以拿下這個項目”。

當時，醫(yī)療廢物處置工作已經上升到國家層面。早在2003年6月，國務院就結合相關法律，出臺了《醫(yī)療廢物處置條例》。同年，國家發(fā)改委制訂了全國危險廢物和醫(yī)療廢物處置設施建設規(guī)劃，計劃在“十一五”期間，取締、廢止單個醫(yī)院擅自處理醫(yī)療廢物的現象，在每一個市(地級市)建設一所醫(yī)療廢物處置中心，將醫(yī)療垃圾統一集中處理，該中心輻射下轄區(qū)縣的全部醫(yī)療機構。各地建設項目均可以得到國債資金投入。

2005年5月，李現平和劉富強兩人找到王喜峰。王看中了醫(yī)療廢物處理這門生意，答應由他出面以招商引資名義運作該項目。

三人口頭約定了項目的前期運作費用支出：王喜峰出資20萬元，李現平出資20萬元，其余全部由劉富強出資，待項目通過國家發(fā)改委和國家環(huán)�？偩峙鷾屎�，由王喜峰負責向銀行協調貸款籌措建廠資金。

當年5月，“開封市醫(yī)療廢物處置中心項目”在開封市發(fā)改委立項，該項目設計每日焚燒醫(yī)療垃圾5噸，全年焚燒1800多噸。

項目的投資運營主體—河南富強醫(yī)療環(huán)�？萍加邢薰�司于2006年注冊成立。王喜峰提出由其表弟陳世魁代表其注冊和參與經營活動。公司注冊時的股權分配為：陳世魁占30%;劉富強占70%，并擔任法人代表;掮客李現平當時并未實際持股，但參與公司管理。

劉富強告訴時代周報記者，在項目前期運作過程中，王喜峰、李現平兩人并未按事先約定出資，王一分錢沒拿，李僅拿6萬元，其余均由他本人出資。

2008年底，國家有關部門正式批準“開封市醫(yī)療廢物處置中心項目”。該項目總投資近1400萬元，國家配套國債資金補貼817萬元，國債資金待項目開建后予以劃撥，其余則由企業(yè)自籌。

按照劉、王、李三人之前的約定，企業(yè)自籌資金部分由王喜峰出面協調貸款。但王喜峰由于協調貸款失敗，建廠資金中的企業(yè)自籌部分全部由劉富強一人出資。

當年12月16日，開封市醫(yī)療廢物處置中心項目正式開工建設，次年9月1日竣工投產。彼時，王喜峰官運亨通，項目投產當年升任開封市市長助理(副廳級)。

2011年，原開封市市長周以忠被“雙規(guī)”引發(fā)開封官場地震。擔心在富強公司持股一事敗露，6月6日，王喜峰召集劉富強、陳世魁和李現平到家中開會，簽訂協議約定陳世魁退股，不再參與公司經營活動;李現平支付給劉富強480萬元，持股40%，劉富強占股60%。

迫于情勢緊急，王喜峰要求簽訂協議的第二天就完成陳世魁的退股手續(xù)。但當時李現平承諾的480萬元資金無法到位，只得將陳世魁所持的30%股權轉給劉富強的妻子李改榮。是為富強公司的第一次股權變更。

當年7月底，李現平支付給劉富強480萬元，股權結構遂按照協議執(zhí)行：李現平占40%，劉富強占60%。是為第二次股權變更。

不久，周以忠案風波漸息。8月12日，王喜峰通知劉富強，要求恢復陳世魁30%的股份。劉富強當時提出陳世魁的入股資金如何解決，王喜峰稱“這點兒小事就不要再提了”。

8月13日，富強公司又完成了第三次股權變更—李現平30%，陳世魁30%，劉富強40%。這種結構持續(xù)到王喜峰案發(fā)。

投資商被掃地出門

據劉富強介紹，富強公司的運作模式為：與開封的各醫(yī)療機構簽訂合同，收集、轉運各機構的醫(yī)療垃圾，集中到公司后進行焚燒、無害化處理。醫(yī)院向每位病人代收醫(yī)療垃圾處置費后，轉給富強公司。

醫(yī)療垃圾處置費由開封市物價局定價。富強公司運營之初，住院病人一天需繳納2元，后來增加到2.1元，兩年后的2011年，上升到2.5元。

“開始合同量很少，垃圾收得很艱難，我們投產的頭三個月施行無償焚燒，另外還得盡全力協調院方關系，經常去拜訪他們。即使這樣，一個縣里的醫(yī)院，竟然克扣了一個月87%的費用。”劉富強說。

經過不斷努力，至2011年8月，富強公司的合同戶發(fā)展到4000多家，其中醫(yī)院200多家，基本涵蓋了開封市所有的醫(yī)療機構。當年富強公司平均月收入60多萬元，每月成本50萬元左右。

利潤來了，投資商的命運卻改變了。

據劉富強介紹，2011年8月1日，李現平帶領一干人等來到富強公司，向劉富強攤牌：他投資公司的480萬元是借別人的高利貸，利息太高，自己無法承受，強迫劉富強還回這筆資金。

雙方后來約定，劉富強將480萬元轉給李現平，算是后者向他的借款，并約定利息。但轉款當天，李現平竟將相關借條撕毀。連李現平為項目前期運作投入的6萬元，也要求劉富強按10萬元退還。

9月初，在李現平的威逼以及王喜峰的支持下，劉富強無奈又將法人代表資格讓給了李現平。之后，劉被逼離開公司管理層，賦閑回家，僅保留股東名分。

據劉富強向時代周報記者提供的公司文件顯示：2011年年末，富強公司決定給每位股東每月10萬元的“業(yè)務費用”，但離開公司后的劉富強卻未得到這筆錢。

此后，開封的每位門診病人的掛號費中，提出0.1元作為醫(yī)療垃圾處置費轉給富強公司。這使得富強公司一個月增加了10多萬元的收入。2012年，富強公司每月收入發(fā)展到100萬元左右，而成本大約25萬元。

“由于前期全部是我投入的資金，這就產生了折舊、銀行利息等成本，但是他們不需要負擔這些。”劉富強解釋，“也就是說，每個月收入的70萬-75萬元，都被李現平、陳世魁他們卷走了。”

壟斷的代價

紙包不住火，王喜峰在富強公司入“干股”的事實終于進入當地紀委的視線。

2012年9月25日，王喜峰在辦公室被河南省紀委人員帶走，后被宣布實行“雙規(guī)”。當日下午與次日凌晨，陳世魁、李現平分別被控制。王喜峰與陳世魁兩人并案處理，目前已移送司法機關，被逮捕、起訴。10月，李現平被移送至開封當地公安機關，12月中旬被取保候審。

據河南省紀委人士向時代周報記者透露，王喜峰案是中紀委的督辦案件。

2012年9月28日，當地紀委辦案人員找劉富強了解情況，劉反映稱：王喜峰分多次向其索要共計53萬元人民幣、2萬元美金，作為前期跑項目的“活動經費”。王喜峰從該項目中獲得的非法所得，超過300萬元人民幣。

國家發(fā)改委2003年出臺的全國危險廢物和醫(yī)療廢物處置設施建設規(guī)劃顯示，在全國范圍內建設300多個醫(yī)療廢物處置中心。據業(yè)內人士介紹，國家每年撥付40億元財政資金支持這項建設，目前沿海和中部地區(qū)基本覆蓋完畢，僅剩1/5的地區(qū)(西部山區(qū))沒有完成。該人士透露，醫(yī)療廢物處置中心項目的投資模式五花八門，有BOT模式、政府參股形式、以及沒有政府資助的純民間投資。

而出于環(huán)保要求、項目審批等因素的考慮，相關法規(guī)明確規(guī)定，一個地市只能報批一家醫(yī)療廢物處置中心。也就是說，在該區(qū)域，這家企業(yè)具有無可爭議的壟斷地位。

開封市醫(yī)療廢物處置中心即是如此。在其投產后的2009年，開封市政府曾下達通告，規(guī)定“開封醫(yī)療廢物處置中心為我市醫(yī)療廢物唯一進行集中無害化處理的單位”。

壟斷所帶來的巨額收入和穩(wěn)定的利潤，讓王喜峰等官員趨之若鶩。同樣，壟斷也帶來投資管理的失效、混亂。

開封的醫(yī)療廢物處置項目投產后，劉富強曾與開封市政府洽談采取BOT模式，約定富強公司運行30年后，將公司所有權全部無償轉給政府，但由于劉富強的離去及王喜峰的案發(fā)，BOT模式并未達成。

王喜峰案發(fā)后，2012年底開封市紀委內部的一份報告顯示：上述項目竣工投產后，應根據財政部規(guī)定及時組織竣工決算審計，并根據實際出資額將817萬元中央補助資金(占總出資額的50%以上)轉為直接投資或者以資本金注入方式管理，確定項目各方的出資比例，由政府享受出資人的權益。然而，由于相關部門沒有認真履行監(jiān)督管理職責，817萬元中央補助資金至今仍由富強公司無償使用。

關于富強公司的股權事宜，該報告建議，根據各方實際出資額確定出資比例，辦理股權轉讓手續(xù)，由開封市發(fā)展投資公司(開封市政府的投資主體)代表政府行使所有者或者出資人的權利，直接參與項目的經營管理。

但據劉富強介紹，王喜峰案發(fā)后至今，富強公司實際仍由李現平控制，公司收入、利潤分配由其掌握，而政府和投資人的權益，依然懸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