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王大勤

  9月16日，《徐州日報》頭版刊登了《在古彭大地奮筆抒寫新時代的壯美詩篇》一文，報道了15日在徐州舉行的徐州市詩詞協(xié)會第六次會員代表大會召開的盛況。

  徐州是歷史悠久、文脈悠遠、人杰地靈的歷史文化名城，自古以來就是文人騷客輩出、詩人詞家涌聚之地�，F(xiàn)代的徐州，詩詞隊伍擴大，詩詞沙龍遍鄉(xiāng)，詩詞佳作不斷涌現(xiàn)。2013年，中華詩詞學會授予徐州為“中華詩詞之市”的榮譽稱號，吟詩填詞已成為當今徐州人的一大時尚。

  徐州詩詞的繁榮不是偶然的，這與徐州特殊的地理位置及其政治、經(jīng)濟、歷史、文化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徐州是古九州之一、大彭氏國和古徐國的所在地以及大漢王朝的發(fā)祥地，地域遼闊，交通發(fā)達，土地肥沃，物產(chǎn)豐富。同時，徐州又是著名的古戰(zhàn)場和黃河泛濫的重災區(qū)，刀光劍影屢見不鮮，赤地千里觸目驚心，所有這些，都造就了徐州人豪爽、勇猛、真誠、義氣的性格，給徐州人以吶喊和詠嘆的源泉。

  早在漢代，徐州就以獨特的天時地利人和的優(yōu)勢，成為全國富有盛名的詩歌之鄉(xiāng)。本文特邀了徐州市詩詞協(xié)會顧問、徐州文史學者王大勤為讀者分享漢代徐州地區(qū)的詩人詩事、詩風詩韻。

  徐人善歌歷史悠久

  歷史上，徐州人就有載歌載舞、歌天歌地、歌人歌事、歌苦歌樂、歌愛歌恨的習俗。先秦時期，徐州民間廣泛流傳著沒有樂器伴奏的《徒歌》，春秋時徐州人盛贊吳國公子延陵季子守信用、重情誼的《徐人歌》，便是這種《徒歌》的代表作。

  戰(zhàn)國時期，徐州又出現(xiàn)了著名的《烏鵲歌》，此歌高度贊揚了下邳村婦何氏不畏宋康王的威逼，誓死忠于丈夫韓憑的動人故事，至今仍在當?shù)貜V為流傳。

  到了秦末漢初，徐州則出現(xiàn)了歌者自擊節(jié)鼓或由樂器伴奏的《相和歌》，即徐州人所說的楚歌，楚歌逐漸成了人們交流思想和表達情感的重要方式。南宋王灼所著的《碧雞漫志》載：“劉（邦）項（羽）皆善作歌，西漢諸帝如武、宣類能之。”“廣川王通經(jīng)，好文辭，為諸姬作歌尤奇古。而高祖之戚夫人、燕王旦之容華夫人兩歌，又不在諸王下。”

  漢武帝時，“內(nèi)有掖庭才人，外有上林樂府，皆以鄭聲施于朝廷。”各地王侯也普遍養(yǎng)有男女樂工，在飲宴和節(jié)慶時演奏《相和歌》。徐州地區(qū)出土的一些漢畫像石上所表現(xiàn)的歌舞場面，則是那時徐州人唱楚歌、跳楚舞的真實反映。

  秦末漢初徐州比較著名的楚歌，除項羽、劉邦、劉徹、劉弗陵等帝王所作之歌外，還有戚夫人的《春歌》、唐山夫人的《安世房中歌》、劉章的《 耕田歌》、劉細君的《悲愁歌》等。

  帝王作歌獨具風采

  徐州是帝王之鄉(xiāng)，兩漢歷經(jīng)407年，共有29位皇帝一統(tǒng)天下，400年間還有18位楚王和彭城王坐鎮(zhèn)徐州。在這些帝王和郡侯中，有些既是治國的能手，又是善歌善詩善舞的高手。他們自幼享有良好的儒學文化教育，成人后又直接參與政治、軍事斗爭，心懷高遠，眼界開闊，居高臨下，文筆暢達，自然能夠?qū)懗鲆恍┖酶韬迷娏鱾髦两�。這里，就劉邦、項羽、劉徹等帝王的詩歌略述如下：

  漢高祖劉邦是首開祭孔先河的第一帝，也是中國皇帝中作歌、吟唱、舞蹈的第一人。他所創(chuàng)作的《大風歌》“大風起兮云飛揚，威加海內(nèi)兮守四方，安得猛士兮歸故鄉(xiāng)”，雖然只有三句，但氣勢磅礴，感情真摯，既形象地概括了秦末農(nóng)民起義風起云涌、如火如荼的形勢，又深切抒發(fā)了對天下一統(tǒng)的喜悅之情和求賢若渴的迫切心愿。其思想性、藝術性在中國文學史上均有深遠影響，無怪唐代詩人林寬說“莫言馬上得天下，自古英雄盡解詩。”

  西楚霸王項羽所作的《垓下歌》“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是中國歷史上笫一首個人化寫作的戰(zhàn)爭詩。短短四句，張揚了豪氣，表述了無奈，也抒發(fā)了哀傷。全詩蕩氣回腸，頂天立地，被后人列為中國最高水平的百強詩之一。

  雄才大略的漢武帝劉徹一生征戰(zhàn)，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武皇帝，但他又是一個自幼學《詩》、品《詩》、作詩，喜辭賦、愛歌舞、好游歷的文皇帝。他提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政治主張，同時建太學、設樂府、置“五經(jīng)”博士，還釆集大量民間詩歌、音樂，匯成《樂府詩集》。他自己有名的詩作有《秋風辭》《瓠子之歌》《天馬之歌》等。

  《秋風辭》比興并用，情景交融，意境優(yōu)美，音韻流暢，是中國文學史上“悲秋”的佳作。《瓠子之歌》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個描寫自然災害給平民百姓帶來巨大痛苦的皇帝，全詩筆力古奧，酣暢淋漓，充分展現(xiàn)了一代天子四海為懷、悲天憫人的情志，深受后人的廣泛贊譽。

  此外，漢代的昭帝劉弗陵、宣帝劉詢、元帝劉爽、章帝劉炟、靈帝劉宏等，也都好儒學，善詩書，亦有傳世之作。其中劉弗陵的《黃鵠歌》和劉宏的《招商歌》等都被后人廣泛傳誦。  

  博士名儒甲于天下

  博士，是我國古代精一藝或幾藝的官職名稱，主要職責是掌管圖書，博通古今，以備顧問。兩漢時，滿朝文武官員和各郡國王侯多為徐州人，因而徐州籍的“五經(jīng)”博士名儒遍布朝野，其他郡國難以相比。據(jù)《邳志補》記載，博士官秩六百石，員額多至數(shù)十人，弟子初為50人。這些博士名儒，講“經(jīng)”論“道”，教書育人，成為傳播儒文化的中堅和先峰�，F(xiàn)將幾位聞名天下的徐州博士名儒簡介如下：

  劉向、劉歆父子。劉向，楚元王劉交的玄孫，官至光祿大夫。漢宣帝時被詔為名儒，常在石渠閣講論五經(jīng)，并以通達的文辭解答皇帝提岀的問題。他傾其畢生精力整理校勘，編目宮中秘籍《春秋古經(jīng)》《五經(jīng)通義》《尚書大傳》《五行傳》《五經(jīng)雜義》《五經(jīng)通義》《五經(jīng)要義》《戰(zhàn)國策》《列女傳》《孝經(jīng)》等。其子劉歆，早年與父親劉向一起校勘古籍，劉向去世后集六藝群書輯為《別錄》《七略》，并著有《神歷書》《三統(tǒng)歷》等。劉氏父子共整理圖書33090卷，建立了我國歷史上第一個國家級圖書館。

  陸賈。彭城人，能言善辯的名儒，早年跟隨劉邦打天下，常向其講述《詩經(jīng)》和《尚書》的內(nèi)容。高祖不高興地說：“公乃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陸賈說：“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力主提倡儒學，行仁政，法先圣。劉邦謂賈曰：“試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敗之國。”聽了劉邦的話，陸賈連續(xù)寫了12篇文章，每奏一篇，帝未嘗不稱善，稱其書曰《新語》�！缎抡Z》系統(tǒng)講述了儒學為宗，仁義為本，法家為輔，寬猛相濟，道術為用，無為而治的治國理論，從而為漢高祖選擇了一條正確的治國之道。

  “楚兩龔”龔勝、龔舍。龔勝居彭城，龔舍居武源，同為楚人，共以名譽和節(jié)操著稱，故世稱《詩》學名儒“楚兩龔”。“兩龔”皆師承《魯詩》創(chuàng)始人申公的弟子薛廣德，學成后龔勝先為郡吏，繼為諫大夫，龔舍則不仕，專授《魯詩》。后經(jīng)龔勝推薦，龔舍亦被征為諫大夫。二人面對朝政的腐敗和人民的疾苦屢屢進諫，但卻屢屢不得重視，于是雙雙憤而稱病告退，一同回到故里繼續(xù)傳授《魯詩》。

  嚴彭祖。下邳人，師從名儒眭孟受《公羊春秋》。眭孟死后，嚴彭祖?zhèn)魇谧约貉兄蔚摹豆�羊嚴氏春秋》，從學的門生不計其數(shù)，風靡一時。其弟子丁恭和周澤學成之后，亦傳授《公羊嚴氏春秋》，學生達數(shù)千人。

  在徐州，比較有名的博士名儒還有韋孟、申公、穆生、白生、嚴��、甄宗、施仇、高相等，他們在研治包括《詩經(jīng)》在內(nèi)的五經(jīng)中，均有一定建樹。

  研《詩》論《經(jīng)》蔚然成風

  《詩經(jīng)》作為我國詩歌的源頭不僅是處世的標準，具有“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的社會功效，而且也是訓練語言能力的范本，所以孔子說“不學《詩》，無以言”。

  漢初，官方學宮傳授《魯詩》《韓詩》，民間則傳授《毛詩》。當時京師太學有學生達3萬人，而劉交所在的楚國（都彭城）也是學校林立，庠序盈門，“郡國黌舍，悉皆充滿，學于山澤者，至或就為列肆，其盛也如是。”

  在朝中，皇室經(jīng)常組織儒學博士對《詩經(jīng)》《尚書》《禮記》《周易》《春秋》等“五經(jīng)”進行研討。甘露三年（前51年），漢宣帝劉詢曾在石渠閣召集諸儒研討五經(jīng)異同，由大儒蕭望之裁議，邳人嚴彭祖和沛人劉向參與主講。漢元帝劉爽好儒學，善詩書，通音律，即位之初即詔見下邳名儒翼奉，尋問五經(jīng)事宜。東漢時，儒家著述充滿巫術和方士術的內(nèi)容，漢章帝劉炟即召集今文經(jīng)學派和古文經(jīng)學派儒者于白虎觀辯論五經(jīng)異同，并命人將這次辯論的情況寫成《白虎通義》4卷。漢靈帝劉宏曾下詔命儒學大師校正五經(jīng)文字，還令蔡邕用古文、大篆、隸書三種字體書寫，刻在石碑上立于太學門外，讓人以此為標準進行書寫。當時前來觀看和抄寫的人所乘車輛每天都有千余輛，填滿了大街小巷。

  朝中研《詩》論《經(jīng)》如此熱烈，各郡國也都紛紛仿效，楚元王劉交在彭城研《詩》治《詩》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劉交少時好讀書，曾拜荀卿的弟子、儒學大家浮丘伯為師，一同學習的還有魯國的穆生、白生和申公。劉邦起兵伐秦后，劉交一直跟隨南征北戰(zhàn)，被封為楚王時，浮丘伯已經(jīng)過世，所以又拜彭城名儒韋孟為師，并把自己的同窗好友申公、穆生、白生請來，奉為上賓，虛心向他請教《經(jīng)學》。在此期間，申公寫岀了注釋《詩經(jīng)》的專著，世稱《魯詩》，劉交則寫岀了注釋《詩經(jīng)》的專著《詩傳》，后人稱《元王詩》。

  劉交不僅自己與一群名儒一起研《詩》治《詩》，而且讓名儒給自己的子孫傳授包括《詩經(jīng)》在內(nèi)的五經(jīng)。其子劉郢客先是在長安拜浮丘伯為師學習五經(jīng)，被封下邳侯后，劉交又讓自己的同窗申公陪同前往，除執(zhí)掌議論之事外，還教授其《經(jīng)》學。劉交去世后，劉郢客被封為楚王，申公又跟隨他從下邳返回彭城，與韋孟、穆生、白生一起教授劉交之孫劉戊。不料劉戊生性放蕩，不務正業(yè)，后來又陰謀反叛，雖經(jīng)再三勸諫，但仍不思悔改，為此幾位名儒便只好棄之而去。

  值得一提的是，為勸諫劉戊和感謝劉交對自己的信任，名儒韋孟曾寫出《勸諫詩》108句，同時還寫了《在鄒詩》52句。這兩首詩是為我國傳統(tǒng)四言詩的代表之作。

  在漢代學《詩》研《詩》風潮的影響下，徐州歷代研《詩》的文人及佳作也不少，諸如后魏時的劉芳《毛詩箋音義證》、劉瓃《毛詩義》，明代的邱大成《詩經(jīng)·邱子約言》、許作《毛詩正韻》，清代的邱園卜《毛詩精義》等。
 

作者王大勤為徐州市詩詞協(xié)會顧問，文史學者，著有文集《走遍古彭大地》《珍重鄉(xiāng)賢結古緣——清末民初徐州文化新亮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