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首流行歌曲,叫《春天的故事》,歌詞中寫道:
1979年,
那是一個春天。
有一位老人,
在中國的南海邊畫了一個圈,
神話般的崛起座座城,
奇跡般地聚起座座金山,
春雷啊喚醒了長城內(nèi)外,
春暉啊暖透了大江兩岸……
大家都很愛這首歌,我之所以更愛聽這首歌,是因為,我就是乘著1979年的春風,從內(nèi)蒙古飄飄蕩蕩地回到我的故鄉(xiāng)徐州的。
待到歌中所唱“1992年,又是一個春天”的時候,我已經(jīng)離開心儀的故鄉(xiāng),調到北京工作了。
整個二十世紀的八十年代,我都是在家鄉(xiāng)的懷抱里幸福地生活著、辛勤地勞動著、努力地奮斗著。
工作和奮斗的經(jīng)歷,在眾多的篇章里都有提及。這一篇,我只想談談“生活”,一名普通的徐州市民、一名中年教師,在我國改革開放之初的衣食住行、喜怒哀樂的真實生活狀況,以為自己留念,為同齡人代言,為兒孫們留下一個足跡,為時代的發(fā)展留下一個路標,也為后世的歷史學家們留下一個當事者的證言。
我1965年大學畢業(yè)之后,每月工資46元,一年后轉正,因“文革”的到來,延長為三年,轉正后工資為54元,這個標準延續(xù)了11個年頭。調到徐州師院之后,大體是62元。
雙職工,每月收入120多元,應該是不錯的了。但上有兩位老人,下有3個孩子,還是緊緊巴巴、捉襟見肘,每到月底接濟不上時,便找本系老教師顏澤鏗老師借上10元、8元,度過難關。
來徐不久,在江蘇《群眾論壇》上發(fā)表了一篇學術論文,得到17元的稿費,有了一點額外收入,帶著夫人到淮海路上的一家鞋店,為她買了一雙半高跟皮鞋,滿足了多年的一個心愿,著實髙興了許多日子。
1985年,應江蘇人民出版社的邀約,寫了一部暢銷書《英雄與祖國》,始料未及收到500多元的稿費,這在當時是一筆很大的收入了。全家人反復商議,為新搬進的宿舍添置了一套頗為時髦的組合家具,便得空曠的家中陡然之間蓬蓽生輝。

李永田第一本暢銷書《英雄與祖國》
大學畢業(yè)之后的20年間,我沒有進過銀行的大門,直到1986年,才在和平路上的一家工商銀行里辦了第一個銀行存款折——零存整取的15元錢!
來到徐州,住房一直緊張。師院的東院蓋了第二批住址樓,剛打地基的時候,我就迫不及待地前往觀看,這件事反映到院領導那里,“這樣的勞模太沒有先人后己的品格”。院領導找到系書記談話:“這件事倒提醒了我們,你們給計算一下他的住房積分,差多少,院里都給補上,因為省勞模就他一人,這次一定要讓他住上新房!”
就這樣,1985年夏季,我住上了東院三室一廳的新樓房。四白落地的墻壁,明亮的窗戶,紅漆刷地的水泥地板,齊全的廚衛(wèi)設備,哪里還需要什么“裝修裝潢”,上午拿到了鑰匙,下午便搬進了新居,難忘的一次“喬遷之喜”!
“民以食為天”,雖然整個八十年代國家還實行糧食定量供應,但我們已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每月供應的米面,除了自食,還能剩下一些糧票。家屬院里常常有鄉(xiāng)下人光顧,一聲“換大米嘍!”的吆喝,引來人們圍觀,用糧票換一些優(yōu)質的“五七米”,或換一些雞蛋。
偶爾,我們也會帶孩子們上一趟街,下一次飯館,解解饞,孩子們會為此而歡喜雀躍。有一次在大同街的一家飯店里,正準備飽歺一屯,忽然發(fā)現(xiàn)沒帶糧票,失望之時,一對年輕夫婦慷慨地為我們交上,至今我們還在感嘆:“徐州人真好!”
生活中最困擾我們的當是“燒火”問題。在內(nèi)蒙的時候,都是拉風箱、燒火炕。來到徐州,改燒蜂窩煤爐,總是侍弄不好。幸運的是,1986年徐州市勞動模范表彰大會,為全市每位勞模獎勵發(fā)放一套液化石油氣裝置,點火就著,實在太方便、太實用了。徐州市總工會做了一件深受勞模們感激的大好事。我在徐州師院率先享受到時代的這一饋贈,引來鄰里們眾多羨慕的目光。
1985年9月10日,是我國第一個“教師節(jié)”。次年,教育部組織了一個“全國優(yōu)秀教師巡講團”,到各地巡迴演講,以贊領教師這個“太陽底下最光輝的職業(yè)”。很榮幸,我成為巡講團的一名成員。
平時不太注重衣著的我,這次到各地周游並登臺,總該有一套像模像樣的“演出服”吧?盤算又盤算,夫人陪我到徐州百貨大樓,挑選了一套48元的西裝,不是挑選“品牌”,而是挑選“價格”。領帶呢?我就向我的學生,也是徐師的年輕教師借了一條,不會打結,就“套頭”湊合了。
我家的彩電也是較早用上的。
那是1986年夏天,江蘇省召開黨代會的時候,我與銅山縣唐溝村的黨支部書記艾德福同志同住一個房間,一見如故,情投意合。閑聊之中,艾書記問我:“李老師,你家的彩電是多大的?”我無言以對。我哪有什么彩電?一是沒錢,二是沒票。當時買彩電是按票供應的。他很驚奇:被譽為蘇北平原上的一顆明珠的唐溝村,家家都有一座樓,戶戶都用上了彩電,而作為一名大學的教師,還在為著一臺彩電望而生畏,這也是“城鄉(xiāng)差別”吧?
回來以后,他邀請我去唐溝,硬是塞給我一臺彩電。請注意,這不是送禮收禮,在當時的社會風氣下,他決不敢“送”,我也決不會“收”。這只是一次“賒賬”的來往,就已經(jīng)感激不盡了,這年的春節(jié)前,“欠賬不過年”,我才將錢給他送去。
還有很多“第一次”:第一次家里安裝上了電話,第一次用上了洗衣機,第一次取消了糧票布票,第一次用上了手機,第一次拍下彩照,第一次出國考察……
有人說,你的記憶力真好,這些瑣事竟然還記得那么清楚。不,不僅是我,我們這一代人,對于這些時代給予的恩賜,怎么會輕易忘卻呢?
一個普通人在十多年間的瑣事,足足可以升華為一個顛覆不破的真理:
國強我榮,國弱我辱;
國興我富,國衰我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