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佛性，俠義的柔情——中秋節(jié)之夜想起魯智深

馮艷春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中秋月圓之夜，吃罷晚飯剛過九點，琢磨著想找個安靜可人之處，尋尋覓覓那千古一月，細細品味那特有的詩情與意境。

徐州無江無海，湖邊賞月人滿為患。于是，只能一個人沿著古黃河堤慢慢向南前行。

真是個安靜賞月的好去處，堤岸上除了我，再無其他賞月之人。在這個中秋佳節(jié)本是萬家團圓的喜慶日子，不知為什么，倏然想起《水滸》中施耐庵筆下，八月十五之日，那個涅槃圓寂的花和尚魯智深。

唉，少年不懂魯智深，讀懂已然知天命。想著人世間所崇拜的英雄，無外乎高大勇猛、忠義果敢、嫉惡如仇、拔刀相助、快意江湖之人罷了。我想，除此之外，這英雄如若再有些溫暖的氣質(zhì)，那就頂頂完美了!

魯智深，便是其中一個，他非但有暖男氣質(zhì)，更有佛性加持。

兒時看到《水滸》中魯智深的綽號叫“花和尚”，就不太喜歡：和尚就是和尚，加一個“花”字，不討嫌嗎?如今再看《水滸》，才知施耐庵的用意之深，他在用最細膩、最溫暖的筆觸，寄予了多少對魯智深這個人物形象的深情與厚望!

大唐以牡丹為國花，宋朝遺風以牡丹為尊。晉松版的電視劇，魯智深脊背上繡著華麗的牡丹，這貌似施耐庵給魯智深最深沉的愛的表現(xiàn)，其實書中并未交代魯智深脊背上到底繡著什么，這就給了我們充分遐想的空間，是龍?是虎?還是豹?我想這些大蟲猛獸皆不是。

難道施耐庵要寫冥冥中魯智深命犯桃花嗎?魯智深原是官家體制內(nèi)的干部，那時他還叫魯達，原在渭州老種經(jīng)略處任職，因做得好，又被安置在小種經(jīng)略府做提轄。只因碰到了一個弱女子金翠蓮。翠蓮這女子本與提轄爺素不相識，只是魯提轄與朋友在酒肆吃酒，聽得隔壁一個叫翠蓮的女子啼哭，攪了酒興，于是讓酒保喚女子來見。

原來，流落異鄉(xiāng)的金翠蓮碰到了惡霸鄭屠，鄭屠強媒硬保，寫下三千貫文書，卻是虛錢實契，要金翠蓮做妾。未及三月，金翠蓮被大娘子趕了出來，并著店主追要“原典身錢”三千貫。老金父女軟弱，爭辯不得，只能領(lǐng)著女兒趕座賣唱，將得來的大半錢還“帳”。魯達聽到此處，像是自己的妹子受到了侮辱，老百姓命賤如螻蟻，似乎從一出生就是被拿來欺辱踐踏的一般。魯達拍案而起，他要去過問，要去制止，要去打抱不平，這是一個雖未出家卻抱有佛心的大愛之人的正義之舉。

施耐庵在此處為我們塑造了一個沒有個人目的和政治經(jīng)濟訴求的、基于義憤和公正，抱打不平的仁者和勇者的形象。魯達不僅慷慨資助銀兩給金家父女做回家盤纏，而且擔心鄭屠接信后百般阻撓，于是天不亮就趕到客店，親送金家父女上路。阻撓金老漢回家的鄭屠幫兇店小二，也被魯達一掌一拳打掉了兩顆門牙。魯達怕自己走后，店小二再去向鄭屠通風報信，于是就從邊上搬來一個條凳攔在門口，像一個孩子那樣執(zhí)拗，“殺人要見血，救人要救活”。你可知這一坐兩個時辰就是現(xiàn)在的四個小時!換做水泊梁山上的其他人，如何做得。

到了這里，我們分明讀出了魯達粗獷性格中的細膩來，倘若換成黑廝李逵，他只用粗手在弱女子宋玉蓮的額頭一點，點去一塊油皮，就使弱女子猝然倒地，昏死過去了，哪有魯智深的細膩、智慧與柔情?

魯達三拳暴斃鎮(zhèn)關(guān)西，弄丟了工作，弄沒了飯碗，后受金翠蓮丈夫趙員外的舉薦，在五臺山做了“在編”的和尚。但和尚的日子，寡淡得緊，依魯達的性格，是做不長久的，于是吃酒燉肉，大鬧五臺山，被方丈禮送下山。

魯智深拿著智真長老的介紹信——請注意這個細節(jié)，魯達法名智深，這智深比智真又多了些深刻、曠達與聰慧，可見智真長老為魯達取法名時的良苦用心。智真長老臨別贈智深四句偈⾔：“遇林⽽起，遇⼭⽽富。遇⽔⽽興，遇江⽽⽌”。日后竟一一應(yīng)驗。

可能魯智深命中就有因憐香惜玉而結(jié)的桃花緣吧，在勇救翠蓮之后，又在五臺山轉(zhuǎn)赴東京大相國寺的路上，夜宿劉太公家時，得知劉太公的女兒被附近桃花山的土匪強人硬生生看中了。這土匪竟也是好面子的主，非得吹吹打打的明媒正娶，好日子就在當天晚上。為救該女子，魯智深再出手，他假扮新娘子跳上床，裸身騎揍，上下其手打得小霸王周通求生欲爆增。事后仍不忘勸周通不要壞了劉太公養(yǎng)老送終、承繼香火之事。

魯智深不僅豪俠仗義，又是聰明絕頂?shù)�，在他身上，纖細比粗壯更令人感動，智慧使驍勇更讓人動容，在他近乎任性使氣的不羈中，我們感受到了太多的溫暖。

魯智深對待林娘子就是如此，他是那樣的小心翼翼、彬彬有禮。他聽說林娘子被調(diào)戲，氣沖沖地提著禪杖奔來，要找高衙內(nèi)算賬，被林沖勸止。那時魯智深已經(jīng)有些醉了，他面對林娘子時說的話與罵高衙內(nèi)的話卻是那樣的立鈍分明。罵高衙內(nèi)“俺若撞見那撮鳥時，且教他吃灑家三百禪杖了去。”而對林娘子是“阿嫂休怪，莫要笑話。阿哥，明日再會。”而當魯智深上了梁山，他見到分別多年滿臉滄桑的林沖依然是那樣透著溫暖的親切與真純。

他問林沖：“灑家自與教頭別后，無日不念阿嫂，近來有信息否?”對女人的態(tài)度是最能顯現(xiàn)一個男人品味和優(yōu)劣質(zhì)地的。魯智深是珍重友情而呵護女人的。做為一個和尚，把女人掛在嘴邊，在道學盛行的宋代，是應(yīng)該有心理障礙的，但魯智深說的坦蕩真誠，絲毫不囁嚅，不猥瑣。他可以與金翠蓮相對久坐而無避忌，見著林沖便問阿嫂信息，這是如武松者所不肯，如李逵者所不能的。當真是磊落之人兼具佛心的最好的代表。

魯智深三拳暴斃鎮(zhèn)關(guān)西，為的是金翠蓮不受欺辱;裸身騎揍小霸王，為的是劉太公的女兒有個好歸宿;孤身刺殺賀太守，為的是深陷魔窟，慘遭摧殘的玉嬌枝不再受苦受難。這三朵花雖不為魯智深而生，“花和尚”之名，倒像是冥冥中為救護她們而取一樣�？梢娛┠外衷隰斨巧钌砩纤�費的心思之深。

魯智深對女人是這樣純情，對朋友更是肝膽相照、兩肋插刀，從來都是雪中送炭，而不會雨后送傘。那些口頭上要為朋友兩肋插刀的人多了去了，但像魯智深這樣的行動派卻少之又少。魯智深是林沖的救命恩人，他不遠千里暗中保護，救林沖于野豬林，這自然算得上是過命的交情;他單槍匹馬去牢里營救史進，深怕去遲了，朋友有個三長兩短，以至于來不及跟武松有個商量;他對智真長老坦認過失，并未護短……他如此至誠至性地對待每一位朋友，為朋友可以不顧自己的前途甚至性命。

另外，他還從不濫殺無辜，只用拳頭、用禪杖懲罰那些惡行，維護這世間最寶貴的善意與真情，這是魯智深的溫暖所在。難怪金圣嘆這樣盛贊魯智深：“寫魯達為人處，一片熱血直噴出來，令人讀之深愧虛生世上，不曾為人出力。”

魯智深與佛有緣，在世俗的眼光中，他可能不是一個合格的和尚，他吃酒燉肉，醉酒打人，但比起那些表面吃齋念佛實則無惡不作的假和尚，急公好義專管人間不平之事的魯智深不知比他們要強上多少倍!

跪在正襟危坐的佛前，道貌岸然者未必是真參修。

在瓦罐寺，面對一群襤褸而自私可惡的老和尚，雖然自己饑腸轆轆，但在聽說他們?nèi)�天未食，魯智深即刻撇下一鍋熱粥，再不吃它。魯智深身上具備的這種救世的憐憫和本真的善意，就是原本締造梁山泊的初心，比起那“仗義疏財”的及時雨宋公明哥哥，魯智深如何呢?!在魯智深溫暖寬廣的胸襟中，在他磊落的行止下，我們對人性又會生出不少真純的信賴與希冀。

在那個八月十五的月圓之夜，魯智深從容沐浴誦經(jīng)，安詳?shù)芈牫眻A寂……

此時，在遙想的月光下，在古黃河粼粼的水波中，倏地亮出一道光來，一道溫暖而耀眼的光，我分明看見，魯智深手握禪杖，大踏步走來，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作者簡介：

馮艷春，徐州市婦聯(lián)優(yōu)秀基層干部，徐州市文化藝術(shù)交流協(xié)會副會長、婦聯(lián)主席，徐州市春慈社會工作發(fā)展中心辦公室主任，徐州市語言藝術(shù)學會理事，中華詩詞學會會員，徐州市詩詞協(xié)會會員。

來源：江蘇文傳(原創(chuàng))

本文選自徐州市文化藝術(shù)交流協(xié)會、徐州市春慈社會工作發(fā)展中心會員作品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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