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成武
古人稱讀書寫字的桌子為書案,能夠擺上書案的物件叫做“案頭清供”。常見的案頭清供,不是名硯佳瓷、湖筆宣箋,就是玉山古彝、奇卉珍玩。正所謂“橫軒有狻猊之鼎,隱幾皆龍馬之文”。不說名宦仕家,就連一生未仕、窮困潦倒的清代文人沈復,案頭上也擺著極其精致的食盒:“二寸白瓷深碟六只,中置一只,外置五只,用灰漆就,其形如梅花。蓋均起凹愣,蓋之上有柄如花蒂,置之案頭,如一朵墨梅覆桌……”可見案頭擺設(shè)清供的風尚,根深蒂固。
我的辦公桌上常年也擺著幾件小物件,與那些清供相比,寒磣多了。一個生鐵鑄造的秤砣,通體裹著一層年頭久了才會有的漆黑包漿;一只鑲有合金鋼粒的鑿巖鉆頭,為了使它能站立起來,我磨去用壞了的底部;一個殘缺的銅帳勾,它既沒有系繩的環(huán),又少了掛帳的鉤,只剩下中間一塊葫蘆形的銅板,上面有手工鏨刻出的雙喜字樣和喜鵲登梅圖案。因為它們立身之處并非書案,我覺得與我的辦公桌倒也匹配得很。
我喜歡紙質(zhì)閱讀,所看的書籍也是雜七八拉的,尤愛在故紙堆里尋章摘句。所以各類書籍常常鋪滿了整個桌子。每當風過軒窗,便有無形的手將我的書亂翻一通。這時,秤砣、鉆頭就做了我的書鎮(zhèn)。順手拈來,把蠢蠢欲動的書頁鎮(zhèn)壓得服服帖帖。早年間,辦公室還沒有空調(diào)。我這人喜寒不耐熱,又極易出汗,倘若要動筆寫字,胳膊下的紙張很快就被汗水洇濕了。銅帳勾則做了我的臂擱,既涼快,又阻汗。這些物件不好看,但很實用。它們斷斷不能以“清供”相稱,我只好呼之為“玩藝兒”。
我曾有一副紫墨玉書鎮(zhèn),精刻了詩句,還填了金粉,美輪美奐。一個朋友見而愛之,強攫之去。因為當時這個紫墨玉的廠子就是我們礦的下屬單位,故不怎么計較?蓮S子曇花一現(xiàn),再想弄一副紫墨玉的書鎮(zhèn)已經(jīng)不可能了。我也曾在辦公室養(yǎng)過吊蘭,盡管我時時照拂,仍改變不了它由綠變黃,最終淪落成一叢枯褐的命運。我的這些玩藝兒沒人能看上眼,既無討要之煩,又無涂炭生靈之憂。它們與我相伴的時間長了,竟成了朋友。
像我這樣,視敝帚如拱璧的也不乏其人,F(xiàn)代學者張中行就寫過一篇《案頭清供》,他是這樣解釋清供的:“清的意思是沒有花錢,供的意思是我很喜歡。”故而,他將一個“黃色大老玉米”、一個“鮮紅色橢圓而堅硬的看瓜”和一個“兩節(jié),上下一樣粗的葫蘆”,擺上他的書桌,稱之為清供。照張先生的說法,我的這些在破爛堆里撿的、在地攤上以極低的價格淘的玩藝兒,倒也符合“清供”的標準。于是,在讀書之暇,閉目養(yǎng)神之際,我常常拿起它們,摩挲把玩,腦海里勾勒著這些玩藝兒無比深刻的內(nèi)涵。
秤砣,古人稱作“權(quán)”,這可是極具象征意味的。就連普通百姓對它也是贊美有加:“秤砣雖小壓千斤”。這枚鉆頭,它不僅是現(xiàn)代科技成果的結(jié)晶,硬朗剛勁,而且能在千米地層深處鉆石鑿巖,叱咤風云。還有這半只帳勾,它在豪門望族抑或是小家碧玉的帳帷上,耳濡了多少歡愉恩愛、甜言蜜語,目染了多少芙蓉帳暖、千金良宵。
然而,它們只是灰頭土臉的玩藝兒,不能自言其美。離開了秤桿的秤砣,只能壓書。有一次擦桌子時,它差點碰碎了我的茶杯,故而它的崗位只能屈居辦公桌的一角。廢棄的鉆頭,我倒是常常攥在手中,因為那凸起的合金鋼粒可以在我發(fā)酸的腰肢上發(fā)揮按摩的功效。至于帳勾,它除了精美的圖案可以讓我悅目、溫潤的肌膚可以為我撫臂之外,看書的時候,遇著突然有事,就順手將它夾在書中,算是開發(fā)了它作為書簽功用。
有些事物,原本就是這樣普通、平凡,大可不必人為地賦予它們更多的意義。這就像做人做事,講的是本份、實在。我們常常在對尋常事物的快意暢想中,喪失了我們應(yīng)有的質(zhì)樸。因此,我為能與我的玩藝兒成為朋友,感到高興,這一點用不著絲毫的啟示。